一代诗豪的嘉兴情缘

嘉兴子城旁有个洲东湾,现在是一片改造中的老旧小区。宁静的街巷里,早已寻觅不到千年前的足迹。

或许连老住户们都不知道,在中原那场扭转唐朝国运的安史之乱中,洲东湾曾经是许多达官贵人的避难所,名满天下的“诗豪”刘禹锡就出生在此处。

根据刘禹锡的自传,他在嘉兴长到了18岁,但大部分时候,他的气质跟江南不太沾边。

在他之前70年,祖籍西亚的李白沿着蜀道奔向中原,拥抱对长安最浪漫的想象;而祖上同样来自西北的刘禹锡,从嘉兴一步步走回长安,每一步都拖着沉重的枷锁――盛世之下,很多人都能仰望星空,肖想天上白玉京;而当繁华散尽,世事纷争和民间疾苦越来越凸显,我们更需要的是凡人中的豪杰。这就是为什么盛唐有诗仙、诗圣、诗佛,而中唐的刘禹锡,要被称作诗豪。

嘉兴时常出名士,但很少出斗士。

刘禹锡有着那个年代最好的教育环境,父亲时常带他去吴兴拜访著名诗僧皎然、灵澈,或是去苏州见韦应物。后来《陋室铭》里那句“谈笑有鸿儒,往来无白丁”,有时被认为过于傲慢,但是小小年纪的刘禹锡,确实已经拥有了这样的文化资本。那个宁静而充满书香的江南造就了他,却也留不住他,他后来常说:“余少为江南客。”一个“客”字背后,是“江山信美,终非吾土”的感慨。

弱冠之年,刘禹锡终于回到了祖辈的中原。他游学洛阳、长安,很快就名动两京。很快,他进士及第,同年登博学鸿词科。公元805年,唐顺宗李诵即位,重用王叔文进行改革。“永贞革新”中,34岁的刘禹锡大受器重,第一次进入了权力集团最前沿。

在改革的最核心发光发热,这几乎是中国古代知识分子薪火相传的一种追求,甚至是李白和杜甫都曾梦想过却无从企及的位置。在长安城的最中心,刘禹锡风光无限的日子,时长8个月。

短暂巅峰的代价,是“巴山楚水凄凉地,二十三年弃置身”。

由于改革触犯了藩镇、宦官和大官僚们的利益,那一年秋天,改革宣告失败,唐顺宗被迫让位于太子李纯,王叔文赐死,刘禹锡被贬朗州司马,位置在今天的湖南常德,当时是标准的穷乡僻壤。

他并不是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。公元815年,被贬朗州十年的刘禹锡终于被朝廷想起召回,那年春光明媚,他写了一首著名的《玄都观桃花》:

紫陌红尘拂面来,无人不道看花回。

玄都观里桃千树,尽是刘郎去后栽。

司汤达的《巴马修道院》里说,新贵最痛恨的就是失势贵族在他们面前摆老资格。刘禹锡回京时44岁,按说已经不惑之年,但因为看不惯小人得志,他主动去犯忌,在那个春天把自己重新打回了冬天。

因为这首诗,他被贬连州(今广东连县)刺史,幸好宰相裴度为他说话,以母老为由,让他初改四川夔州刺史,后移安徽和州当通判。这一去,又是十多年。和州知县得了上级授意,几次三番难为他,就给了他一间仅能容下一床一桌一椅的破屋容身。

在这个还不如筒子楼的小房间里,诞生了《陋室铭》。

公元827年,唐文宗继位,弃置第23年,刘禹锡终于又被想起来,回朝任主客郎中,后为礼部郎中。56岁,早应该知天命。但刘禹锡斗争了一辈子,不平则鸣已经是一种习惯,于是有了那首更著名的《再游玄都观》:

百亩庭中半是苔,桃花净尽菜花开。

种桃道士归何处?前度刘郎今又来。

要不是晋国公裴度再次出手相助,礼部郎中刘禹锡差点就第三次被赶出京城。这之后白居易遇到他,也要感慨“亦知合被才名折,二十三年折太多”。不过刘禹锡本人倒是很看得开,写了那首《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》:

巴山楚水凄凉地,二十三年弃置身。

怀旧空吟闻笛赋,到乡翻似烂柯人。

沉舟侧畔千帆过,病树前头万木春。

今日听君歌一曲,暂凭杯酒长精神。

23年,如神仙历劫。几年后,裴度被罢官,刘禹锡以花甲之年外调任苏州刺史。直到开成元年(836),才回京改任太子宾客,会昌元年(841),加检校礼部尚书衔,故世称“刘宾客”或“刘尚书”。

在仕途的最后一道波折里,一路贬谪走遍天涯的刘禹锡,终于回到了19岁那年毅然离开的江南。一生冷峻刚硬的他,为第二故乡嘉兴(当时的苏州辖区包括现在的大部分嘉兴)做了一件温暖的事:

据《新唐书・地理志》载:大和七年(833),苏州刺史刘禹锡发动民工开掘汉塘。汉塘引天目苕溪水达平湖,既为沿河两岸带来农桑之利,也分数脉为华亭盐碱地的灌溉提供了水源。

相传,汉塘河畅通后的某日,刘禹锡来嘉兴巡视,正是在乘舟泛游汉塘时写下了《竹枝词》:“东边日出西边雨,道是无晴却有晴。”

这一生,他翻过崇山峻岭,穿过惊涛骇浪,所幸能在满头白发的时候,还能回到江南,小楫轻舟,浅斟低唱。

来源:读嘉